2018年1月21日 星期日

《大災難家》觀後感

剛剛從戲院出來,眼睛哭腫了。看完的影片是《大災難家》。下面這段可能會爆雷,我不太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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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不太確定到底是我的狀態很糟,還是因為劇情的鋪成就是這個。在電影裡的觀眾笑的時候,坐在我後排的觀眾也跟著笑,電影螢幕上的觀眾,笑著電影中的電影,戲院裡我身後的觀眾也在哈哈大笑。他們越是笑,笑得越開懷,我就哭得越痛苦,越忍不住聲音。也許我太入戲了,在湯米開始流眼淚之前我就開始哭。明明就是這麼殘酷的事情,為什麼後座的觀眾還可以笑得這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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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我感覺到這個。你明明就相信的事情,你明明就覺得是正確的事情,你明明就深深熱愛的事情,原來可以逗樂這麼多的人。原來你的夢想,你深信的偉大,你想要抵抗又想要接受的人性,你熱騰騰地好端端地全然地掏出來,卻被當成了一部喜劇。你明明就恨透了喜劇的,但你說,沒錯,這就是一部喜劇。既然大家都愛你了,大家都愛你拍出來的電影,雖然跟你一開始想像的方式不同,但好吧,只要被愛了,不管怎樣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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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在戲院裡哭成這樣過。這幾天一直在腦海裡打轉的句子是,個人的悲劇,就是眾人的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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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戲院以後我非常非常難受,非常非常悲傷。我的資料夾裡的那些檔案,我感覺到我的寫作,我的生活,友誼、親情、愛情、各種虛妄與奢望,幾乎就是湯米了。我們所有的決心都是最有潛力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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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以前,在門口遇到警衛換班,他問我說你住到什麼時候啊?我說:「到月底喔,到了二月如果我又半夜回來假裝自己是駐村藝術家,請一定要把我擋下來。」警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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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米在拍自己的電影的時候,在很多很怪的地方笑了。他的劇組都認為他不該笑,這是很沉重的事情。但當所有人都在笑的時候,他卻哭了。

想起The Bee Gees的一首歌。〈I Started A Joke〉

I started a joke,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crying,
But I didn't see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oh no.

I started to cry,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laughing,
Oh, if I'd only seen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戲院裡的那些觀眾笑得那麼開心,讓我覺得這世界爛透了。

2018年1月18日 星期四

配眼鏡

這段會寫得有一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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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以後就回家一趟,因為昨天晚上媽媽傳了阿嬤躺在床上病懨懨可憐兮兮的照片來逼我,媽媽說:「阿嬤都不吃飯,晚上又沒力氣自己爬起來尿尿所以一直跌倒,你回來勸勸她。」收到這個訊息我挺生氣的,阿嬤腦袋裡長了東西,所以一隻眼睛睜不開。不過那倒不是她跌倒的主因,是因為眼睛痛,影響到臉,她心情不爽,所以食慾不振。什麼都不吃就躺在床上,連酒都不喝了。沒喝酒的阿嬤,精神確實比較差。她看到我回家,就要我抱她去廁所。我就抱她去。一面覺得她很悲悽,一面又覺得有一點可惡,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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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同樣發生了事情,跌倒摔到臉,顴骨斷了。可是外婆就還是很愛吃,還會跟外傭搶東西吃。完全是兩種不同態度的老人家。外婆也有一隻眼睛睜不太開。不過東西還是照吃。外婆因為年紀比較大,還要洗腎,所以整體來說是比阿嬤這邊要來得虛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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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都同樣令人擔心。但這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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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些行李先從寶藏巖拿回家了。上樓看到爸媽,他們都在客廳。也都有點疲憊的樣子,不過那個我也沒辦法。我告訴他們下星期我就要搬回家啦,所以今天就這樣,掰,就出門去剪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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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機車行老闆娘看到我,就說:「你不在好像覺得少了什麼。」我說:「下星期就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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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車回家前經過我的讀的小學。校舍的窗框已經全部被打掉了,所有可以回收的金屬都先被拆下來,大概農曆年後就要被夷為平地了吧。我可歌可泣可長可短可有可無的童年場景,就這樣被剷平了。雖然有一點感傷,但這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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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完頭髮,被理髮師警告:「你最近作息更亂了齁,壓力更大了齁,頭皮會說話喔。」我心想,我嘴巴也會說話啦。壓力大這種事,也沒辦法。畢竟壓力是我自己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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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去配眼鏡。去百貨公司附近看了立即取件的兩間,都覺得不行。怎麼樣就是少了一點什麼。於是跑去老地方,去把那個公寓二樓裡的每一個小抽屜拉開來看。到最後買了第一眼看上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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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收到寶藏巖的朋友在工作坊裡寫的一首詩,詩的名字是:「我一眼望去就知道是它。」那個句子在我腦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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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望去就知道是它。已經決定了。但為了要把每一個抽屜都拉出來玩,假裝猶豫不決。我付門票錢,就是要去拉抽屜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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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拉各種抽屜,一面想起來,這副眼鏡其實我好像認得,應該是好幾年前我來買鏡框的時候它就在了,那時候我戴,覺得還無法駕馭它,所以買了別副。要過了好幾年以後,我再拿起來戴才覺得,嗯,可以了。這副眼鏡雖然是outlet中的outlet,鏡腳絞鍊的部分都有一點氧化了,可是我還是拿去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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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了帳。帶著鏡框去熟悉的眼鏡公司配鏡片。年輕美麗長髮,穿著白色貼身薄毛衣身材噴火的老闆娘出來迎接。她問我是不是來過。我說是。調出了資料,我上一次來配鏡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資料卡上有三筆紀錄。那是我的前三副眼鏡。我想起那些時光,簡直像是想起好幾任前女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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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老闆娘的臉而不是她的身材上。我說:「我的度數似乎加深了,右眼看得比較不清楚。」她領著我去驗光機,左邊測一測,右邊量一量。「李先生,跟你說個天大的好消息,你右眼度數變輕了,兩眼的視差縮小了,所以才會看不清楚。」她塞給我度數比較輕的鏡片,視野變得更清晰,果然是度數變輕了。我還以為是這陣子拼命工作,加深了度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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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櫃台,我又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臉上不要看她的身材。我問她:「為什麼我的度數會下降呢?」她刻意壓低聲音,把臉靠近我,跟我說:「是年齡。就是說,年齡稍微大一點以後,眼睛不會像讀書的時候那樣那麼緊繃。有些客人也都是讀書的時候度數高,開始工作之後度數反而降低。因為用眼的方式不再像讀書的時候那樣那麼激烈了。」我說:「所以我是工作不夠努力,所以度數才降低的?」她哈哈大笑:「不是啦,你怎麼這樣說,是你找到了能夠放鬆的方法,所以眼睛才沒那麼緊繃。」我在滑稽驗光眼鏡的掩護之下,忍不住看了她的上衣,上衣真的很緊繃啊。好久沒看到這麼緊繃的上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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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問我:「你現在應該三十歲了吧。」我點點頭。她又說:「度數這幾年來都沒什麼變化,保養得很好喔,請繼續維持下去。」我說好。我看著她的臉,覺得她也保養得很好,十年來還是一樣緊繃,而且鼻子和下巴好像都有所成長。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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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鏡框託付給她以後,我心滿意足地離開眼鏡行。想著下星期要去取件,想到新眼鏡,想到我稍微放鬆一點點的右眼水晶體。一面覺得這也沒辦法,一面臉上又泛起一點點微笑。阿嬤的右眼睜不開了,外婆的左眼窩骨頭裂開,我的左右眼視差微微減輕,是有關的還是無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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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寶藏巖以後,我才發現我把自己的手提袋和帽子忘在美麗又各種緊繃的老闆娘那裏了。打電話回去,接電話的是男生,有一點失望,但這也沒辦法。我說:「下個星期我一起去贖回我的東西。」留下名字,掛掉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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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啊時間,時間到底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呢?拿到新的眼鏡以後,我可以看得更清楚一點嗎?當我這麼說,我當然是指看清楚自己,而不是老闆娘的身材。

2018年1月16日 星期二

聯合報新專欄小毛病通訊 新年老願望

          
                                             插圖:Tai Pera
      壞脾氣,大小眼,玻璃心,所有先天後天或改天的小毛病,我想對你說……

新年老願望

新年是山頂。我們站至高點回顧一整年走的路,雖然喘吁吁汗涔涔,但總算走過來了。山頂的風景把人沖昏頭,於是我們吸口氣大聲對自己說:「下一座山也沒問題。」結果許下更多更大更難的新年願望,忘了來年也是三百六十五天。某些願一年生滅,另一些願年復一年。我也有幾個纏身多年的老願望,想對他們說點什麼,也以此祝福各位。

首先,致親愛的減肥成功:對於你,我已不那麼著迷。曾經每年元旦,我都想像自己必定會節制飲食,增加運動量,把身上三億六千萬顆體脂肪細胞通通戳破,它們將洩油縮小,使我變身為另一個人。但如今我胖胖瘦瘦好幾輪,變胖的話就穿大三號的褲子,褲子快要裝不下我的時候,再咬著牙花三個月節制飲食,想辦法讓自己回到原本的小褲子裡。

我依然是我。瘦下來並沒有讓生活變得容易太多。該遭遇的挫折不會因為腰圍小了兩吋就逃過,該鬆開的鞋帶照樣鬆開,不該糾結的保鮮膜還是糾結了,雨會下,傘會翻,夢會醒,無論減肥有沒有成功,日子繼續前進。所以親愛的減肥成功啊,今年我不再把你放進願望清單了,也許明年你會回來,但今年就這樣暫別吧。

第二,給我親愛的友誼長存:這些年來你在我臉上放了好幾個苦苦的微笑啊。曾經一起泡茶喝酒聊天的長輩,離開原本的職位之後就再也沒有音訊。可愛的女生朋友出了國,在當地找到戀愛的對象與工作,決定留下來打拼,不成功不隨便回來。帥氣的男生朋友們則一個一個結婚生了小孩,大家都像搭上火箭那樣垂直升空突破天際變成大人了。命運的強風吹著,飛的飛,掉的掉,明明是迎面而來的卻總是擦肩而過,只能不斷練習微笑與揮手。

於是天真的我才明白,原來友誼長存這個願望比減肥成功更加虛妄。許願的瞬間爆發出鎂光燈般耀眼的光與熱,在我的視網膜上被燙出一塊淡紫色的暗影,不過是眨眼個幾次影子就淡了。那些不想幫的忙,不願借的錢,不肯參加的飯局,不敢更深入的關係,都使我越來越冷漠。所以抱歉,今年要將你這個天真願望也從清單上除名了。我總算明白自己只是一部小暖爐,暖房坪數有限。我只能擁抱還在身邊的,接住正在靠近的,思念已經遠離的。


我第三個纏身多年的老願望叫作冒險之旅。

嘿,親愛的冒險之旅啊,一開始我以為,你是要我踏上未知的土地,靠著雙腳走很遠很遠的路,到沒人去過的地方。後來我發現,你也要我去認識別人。我的青春期因為有你,總是抱著頭亂竄,不斷愛上,不斷在告白與被拒絕之間折返。親愛的冒險之旅啊,因為有你這個願望,我總是把自己搞得破破爛爛。你害我付出的努力沒有回報,你害我一個人躲在棉被裡痛哭,你害我經歷各式各樣的失落與迷惘,你害我搞丟了天真與自信,你害我變成一個分裂的人。是你好幾次逼我遠離我所愛的人事物,是你害我不能回家。我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你害的。

唉,親愛的冒險之旅啊,你是我心中的不良少年,有著初生野獸般的衝動,哪裡有新鮮的事情就往哪裡探索。你曾因為想知道一口井有多深就一頭栽進去。你不服從,你用隱形的犄角頂撞;你自不量力,激怒食肉的巨獸結果只能奔逃。卻也因為有你這個貪婪的願望,我才能一面認識世界,一面使自己更成熟與完整。你雖可恨,但我卻沒辦法割捨你。

所以今年,你會留在清單上。請務必和清單上其他願望好好相處。

沒錯,今年的我也很貪心啊!我想賺更多的錢、吃一次高級無菜單日本料理、和可愛的女孩子一起去河邊騎腳踏車看夕陽、去聽偶像的演唱會、把十幾年老機車的破車殼換新,以及試試看一個禮拜至少一天早睡早起。我是因為這些願望單純到有點難寫,所以才挑出減肥、友誼與冒險這種人生主題。

乾脆老實說吧,如果可以跟可愛的女孩子一起去河邊騎腳踏車看夕陽,晚餐再被她請吃高級無菜單日本料理的話,減肥、友誼與冒險這種又累又苦的願望,要我排到下個世紀再來實現也沒完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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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專欄誠徵小毛病,請簡述您的陋習、怪癖、惡狀,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讓李達達試著為您寫一點東西。


20180105

2017年12月25日 星期一

【生活超解答完結篇】生命中最好的煎熬


Q達達你好,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若即若離的人,我需要他的承諾,但他的心無論如何都打不開,請問我該怎麼辦?(愛情敗齒)

A親愛的愛情敗齒,這世界上有許多鎖起來的門和心,有時候是針對你,有時候不是。有時你打開門,對方關著;有時候對方開門,你等累了剛好去買杯珍奶,就錯過了。戀愛這種事真是沒辦法。

沒辦法的程度堪比我十七歲那年看過的一片天空。

那片天空是紫紅色的,夜間都市的燈光從地表散射到雲端,高空的雲氣吸收了這些光再反射回來,整片天空紅得像一顆無敵大的生豬肝。十七歲的我躺在野餐墊上,身旁有三位男同學和兩個學妹,我們是高中天文社的學生。末班的下山巴士早就走了,原定計畫是在擎天崗看一整晚的流星,可是豬肝雲的防守毫無破綻。

「怎麼都是雲啊?」未滿十八歲的四男兩女感到沮喪。「如果雲知道,我們要看流星,還會這樣阻擋我們嗎?」另一個人受到暗示哼起許茹芸的歌。

「也許過了午夜,風向變了以後,天空就會開了吧。」我這樣說,但心底其實沒把握。我是副社長,是流星雨活動的主揪,所以不得不哄大家。信心喊話當然沒用,豬肝雲不會輕易消失的,我們只能一面遠眺都市燈火,一面吃冷掉的披薩和炸雞,喝汽水般的伏特加調酒,繼續等待。

學妹膀胱滿了,比較帥的男生獲得陪她散步到一公里遊客服務中心排尿的特權。我拿天文望遠鏡對準遊客服務中心,打算偷窺他們。結果反射式望遠鏡的影像是倒反的,沒偷窺成,自己卻先頭暈了。

披薩吃完,酒喝光,專賣大腸包小腸的發財車也下山了,兩名學妹組成排尿團體,不再讓男生陪。就在我以為一切不會更糟的時候,一陣帶著硫磺味的濃霧翻山襲來。濕氣沾衣凝結成水,大夥套上透明雨衣,每個人都搞得像包著保鮮膜的剩菜。對於這種慘況,我挺自責,大家也很責怪我。

凌晨兩點霧總算散去,雲卻還在。這時我已經不願再等了,卻苦無撤退的方法,總不能摸黑徒步下山。只希望天快一點亮,公車快點來,還有大家下山之後不要退出天文社。

就在我極度喪志之際,忽然聽見有人說:「欸,雲裂開了耶。」抬頭看,天頂的雲層像極圈海冰融化那樣,綻開了一道狹縫。漸漸地,縫隙接上另一個縫隙,形成一小洞,小洞又擴張成小池塘,池內浮著幽藍的星光。小池塘最終發展成一座大湖泊,打開半邊天空。

後來我們終於大叫:「看到了!」「藍色的!」「我也是!」「啊,這麼快根本來不及許願嘛。」「欸?那就是流星本人?以為是我目睭脫窗耶!」大家輪流發表感言之間又有流星劃過。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夜我總共看到了十七顆流星。

親愛的愛情敗齒,如今我早就超過十八歲。能開車,騎機車,熟記山路的我,反而不再專程上山等待流星了。那種熱切盼望的純情青春,已逐漸從我身上消退。因為有你的提問,我才能回味那段新鮮又單純的時光。

所以下面這段話,我要寫給你,也寫給十七歲的自己。



                                                                        圖/Tai Pera

人的心並不是門,不是有鎖,有鑰匙,可以找鎖匠來打開的東西。人的心更像天空,會被遮蔽,也會敞開。如果你愛上的是一顆遙遠黯淡的星星,你就會忍不住投入更深的感情去遙望與等待。等待的人都渺小。渺小到讓我們厭惡起自己。我們一面想要扼殺這段感情,贖回自我,一面又捨不得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所以只能卡在那,難過得要命。雖然很要命,但這就是戀愛。

你問該怎麼辦?我的忠告是,這種苦戀之後也許不會再有第二次了。所以就算對方的心無論如何都打不開,你也要趁此好好記住,自己胸口那團熱燙燙的火,那股讓你想站在屋頂上大叫的能量,那份逼你不得不把心徹底打開來的感情。

因為這份感情,不會永遠以戀愛的形式存在,卻會在將來成為我們用來溫暖自己和身邊的人所需要的熱力。如果你也能這樣想,我們或許就可以把現在所遭受的煎熬,當作生命裡最好的煎熬,並在這之中學習原諒對方的孤獨,也原諒自己的。

2017年12月11日 星期一

今天是駐村整整滿兩個月的褲子

「今天是駐村整整滿兩個月的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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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寫筆記的時候,居然寫出滿兩個月的「褲子」這種錯字。其實心中想的,是兩個月前許的願望,穿回那兩條自己衣櫃裡最嚴苛的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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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總算是穿進去了。而且到了可以出門走動不會卡住的程度。穿著褲子出去巡視石頭,每一篇稿子都有被翻起來的跡象,周末大家很盡力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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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準備著周末要開放工作室的稿子,晚上出門去超市買菜。一不小心,我又走到了零食櫃前。一股想要吃零食的渴望,想要咖資咖資的渴望,想要吃得頭暈眼花喝啤酒的渴望,從我靈魂最深處衝上來。因為小時候就是吃這些垃圾食物長大的,所以洋芋片、巧克力、沙士和可樂都是我美好快樂的回憶。是我的好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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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意識到,我的減肥,可能是要與童年的我拉開距離。小時候的我沒事的時候就吃,孤獨的時候就吃,一碗飯兩碗飯三碗飯配肉鬆吃。好像肚子裡有東西,心裡就有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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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節食對我這次駐村來說,只是順便,卻在兩個月後站在零食櫃前面發覺,那也是主題。洋芋片和巧克力呼喚了我一聲,我動搖了,對那個動搖我感到既熟悉又驚恐,原來我還是這麼想吃這些東西。察覺到這個,我幾乎要掉下眼淚。真的太荒謬了,簡直就是個小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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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零食櫃的走廊我在想,如果我再不戒掉這些,如果還像個小孩子那樣,一感覺到孤獨就吃的話,那我永遠沒有辦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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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我內在的空洞似乎和我的空腹連結在一起。但我不想要再這樣了。不想要一再地回到減肥復胖,減肥復胖的迴圈之中。不想要把這個視為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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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這份空洞。我要拿它來工作,即便那有我尚未釐清的副作用或是像核廢料的毒物會產生,我也應該要嘗試看看。就算洋芋片和甜食曾經保護過我,現在的我也經夠強壯了,應該要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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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駐村滿兩個月的褲子。還不算鬆,但已經不繃了,拉鍊完美的拉上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獲得了一點點自由。


寶藏巖20171211

2017年11月17日 星期五

呼─幸好是乾的

                                                 圖:Tai Pera

Q:李達達你好,我在家是個很「大方」的人,超會聊;出了門卻無法控制地變得害羞,畏縮到連自己都討厭起自己了。一群人吃飯時別人常常聊得開心,問我怎麼都不說話,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不想當雙面人嗚嗚,請問要怎麼讓自己大方起來呢?(含羞雙面人)

A:嘿,親愛的含羞雙面人,能夠察覺自己的雙面性,其實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啊。沒有矛盾,沒有反差,內心沒有掙扎的人,叫作機器人喔。所以請你一定要這樣想,那些看起來大方,看起來無所畏懼的厲害傢伙們,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也可能會抱著一隻大熊布偶,嗚嗚咽咽地掉眼淚啊。單面人也有單面人的辛苦和討厭自己的時刻,他們必須撐著那個單面性,像一座水壩那樣,不允許自己出去,也不放別人進來。單面人每天檢查牆壁有沒有裂縫,每天擔心自己會不會忽然啪啦一聲崩潰,單面人的生活是很艱難的。

當然我明白雙面人的生活並沒有比較好過,但是,有兩面可翻的話,比較不容易被烤焦嘛。

講到烤焦就想到今年中秋節,老友們如常約了烤肉。從小我們六個男生一起烤,吃一些半生不熟或者碳化東西;長大以後我們喝啤酒,開黃腔,並且用政治不正確的方式談論一切不該談論的事情。只要誰缺席,誰就會遭到最嚴厲的批評,是快樂無比的聚會。

但今年的烤肉宴,居然擴大辦理,變成十幾個人。大家都攜伴來。十多年來下流且堅定的男士之夜,瞬間成了社交場。女伴刷醬,男士翻肉,我敬你一杯,你謝我一回,氣氛雖輕鬆,有話卻不能直說。

我說:「A哥,最近過得很幸福喔。」我發現A哥的肚子又變大了,想戳戳他的三層肉,告訴他應該少喝多動,不然半夜就會有肥肉小精靈趁他熟睡的時候,把他的肉割下來。我又說:「B哥,夾一片肉給我吧。」但我心中想的是,欸,你新女友怎還不介紹一下,難道要我用你前女友的名字來稱呼她?C哥開始發作,對每個人敬酒。我心之旁白是,老C,你搞錯了吧,這是中秋烤肉,並不是誰的婚禮啊。

我良心小顆,良心話沒說出口也不會內傷。難熬的是,因為有客人在,我無法坦露自己。我無法開生殖器官的玩笑,也無法想抓誰的屁股就用力抓下去,更無法想嘆息就嘆息、想放屁就放屁。(想放的時候只能下面夾緊上面輕輕嘆息。)

時間接近午夜,有妻小的D哥跟E哥先撤退了。帆布棚外下著大雨,炭火正旺,雞腿滴著油,蝦子捲起紅色的觸鬚,蛤蜊口吐白沫,ABC三對情侶交換各自的婚禮價值觀。有人在意婚紗,有人必須宴客,有人只打算登記完事。我整晚話少又吃得急,腸胃開始咕嚕咕嚕叫。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拿著筷子戳炭火,看著筷尖一口一口被燒紅的木炭吞掉,感覺自己像在餵食什麼小動物那樣。望著火光,腹腔內的鼓動逐漸平靜。

C哥發覺我的沉默,忽然伸出手搭著我的肩表達關愛:「欸,胖子你幹嘛耍自閉啊?血糖低喔,肉片夾土司啦!鬱卒喔,喝啦喝啦,喝飽就沒事了。」這份愛我受不起,腹腔內壓力瞬間上升,我將整隻竹筷塞進烤爐裡,收緊我的出風口,然後說:「差不多該閃,明天要早起,抱歉你們收,我先撤退囉。」

我撐起小傘,向大夥道別,在雨中謹慎地踩著小碎步離去。過了紅綠燈,回望一眼,沒人追上來挽留我。好,夠遠了。終於可以釋放出來了──呼──幸好是乾的。沒想到腹腔也能夠體會到這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味道很有殺傷力,不過因為是自己放的,所以孤芳自賞也沒問題。

親愛的含羞雙面人,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要先對自己大方一點,才有辦法在人前大方起來呢?

我們應該要允許自己沉默,允許自己犯錯,允許自己在另一個人面前脆弱,這樣的話,我們才有可能活得自由無懼,不再表演假扮,超越單面或雙面,逐漸成為有內核的,立體的,完整的人。

所以,讓我們做個約定吧。明年中秋烤肉,我要當著大家的面放屁,而你,你只要在無言時繼續保持沉默就好。失敗的話,我們再來一起討厭自己。


(生活超解答 20171111)

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與王小苗QA的戰鬥


Q:王小苗你好,我靠著分散他人注意力,協助大家逃避問題,寫了將近兩年的生活超解答。但顯然我自己才是那個最有問題的人,所以我想要任性一回,問你問題,等你答案。

此刻我的門牙好痛。

那是小時候我跟朋友在公園裡玩鬼抓人的時候留下的舊傷。我們高興地繞著公園的柱子奔跑,要去搶溜滑梯上最後一支旗子。我是邊跑邊仰著頭哈哈大笑的鬼,朋友則是低著頭猛衝的人。在溜滑梯底下,我的門牙,撞上了他的額頭。砰,兩個人往後彈開,雙雙跌坐在地。我摀著嘴,他摀著額頭。我什麼都沒說,憋著眼淚逃回家。爸爸陪我去急診,牙醫看見我的門牙黑掉,像敲門一樣敲它,問我痛不痛,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醫生說:「這顆牙齒已經死掉了,要抽神經。」

我好怕,所以只做了簡單的止血就回家休息。半年後那顆死掉的門牙,竟漸漸恢復知覺。一方面很高興,牙齒沒死,另一方面也很難受,因為只要吸到冷風這顆門牙就會痛。

親愛的小苗,我想問的是,我該怎麼面對這顆牙呢?

有的時候,我選擇忍耐。一個人在海邊走長長的路,帶著一支登山杖,用來支撐自己,也用來威嚇對我咆嘯的野狗。天黑以後,我會在身上掛一盞小小的紅燈,紅燈必須閃爍,後方來車才看得見我緩步移動的身體。那不是為了表演,不是為了被看見,那是還想要走更得遠。那是走進夜色深處的一場戰鬥,既不問意義,也不管未來是否有更多的故事可以訴說,就只是為了走下去而走下去。走到身體疲憊,走到腳底磨出水泡,走到能聽見漆黑的海邊傳來清晰的浪花破碎聲,走到忽然掉淚,舔一舔嘴唇,就算又苦又痛,就算無所遁逃,也還可以走路,只要走下去,一步就是一步,痛與勝敗都是我的,沒有人能奪走。

也有選擇投降的時候。打電話約那個適合一起墮落的同伴,去買四百塊的鹽酥雞,甜不辣,地瓜球。一面喊痛,一面大吃,大口喝酒直到麻醉,讓全身因為酒精而變得紅通通。然後把上衣脫掉對著嗡嗡嗡的電扇許一些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想一想如果中樂透的話要……才不要買跑車咧,買跑車是最無趣的炫富。也想到如果明天就死的話,今天晚上還能做些什麼。是不是再買四百塊鹽酥雞,開一瓶珍藏多年的酒,然後趁著酒意,對所有愛過的人再表白一次,和所有恨過的人握手言和,最後因為可愛的人太多了,覺得明天就死真是可惜,而哭得滿臉鼻涕,把房間裡所有的衛生紙都包成餛飩。

活著的人一定會死,但我不要拔牙,我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再做一回那些看起來徒勞無功的事情。再上一次健身房,把自己放上機械刑具,盡情反抗,任肌肉撕裂,期待一覺醒來以後自己比昨天更強壯一點。再寫一點什麼,再修一次稿,試圖用言語文字逼近自己心中真正感覺到的東西,坦白誠實地,再寫一封信給那個再也不連絡的朋友,靜候回訊。等待的早晨坐立難安所以打掃房間。把整張床抬起來,塞一張板凳撐住,清掃床底,一面打噴嚏,一面用濕抹布把皮屑與毛髮都包起來。掃完房間後整理自己。站在浴缸裡淋浴,用力搓脖子,刷胯下與腋窩,所有平常衣服蓋住的地方都好好地用水沖過。洗到身體微微發燙冒汗的程度,拿一條嶄新的毛巾擦乾自己。修剪鼻毛,刮鬍子,吹完頭髮以後剪指甲,內內外外都準備好了,換一套外出服。再檢查一次信箱,對方沒回。喝完咖啡,揹起包包就出門。想到晚上身體就髒了,想到明天房間就亂了,確實有點沮喪,但因為鞋帶綁得很完美,決定明天也要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小苗,比起如何止痛,我更想知道,前面還有沒有從未發生過的事在等著我,或者只有不斷重演的折磨?如果只有折磨,寂寞到很痛的時候,還有荒地可以升營火嗎?還有人輪流守夜互訴故事嗎?如果只有折磨,海邊還會有小螃蟹,山頂還會有日出,田邊還會有大樹嗎?如果一切的戰鬥都不算數,如果只有折磨,那累趴趴的我還有辦法繼續下去嗎?

A:親愛的達達,說真的,我覺得你應該去死。

我懷疑你還不知道,有一種活著的方式,是半條命也不剩。

路過黑夜閃紅燈、鹽酥雞配啤酒偶爾吃一次、寫信、出門、運動、忍耐著陳年的門牙痛,都只是怕死。真正想活的,是今生裡有過前世的鬼魂,是神經早已壞死,卻仍感覺得到痛的幻肢殘臂。

所以,親愛的達達,你怪我蛇蠍心腸也無妨,我詛咒你死個透徹。不,不只,我要加碼:祝你死了之後,無家可歸,漂流之處皆是異鄉。唯有如此,你才能傾力用上所有的貪得無厭,去期盼長出一雙腿,去渴望成為一個人。

等你死過無數回,你不會再問「遠方還有沒有從未發生過的事等著我」,因為你一定會明白,唯有遇到從未發生過的事,才算抵達了遠方。等你走到了最遠的那一天,不要再迷信薛西弗斯的神話。這一秒的太陽,就是這一秒的太陽,它和上一秒你看過的太陽,和下一秒你還沒有機會見到的太陽,沒有一絲相似之處。

那時,希望你想起,自己對這一切原不陌生:撞傷門牙前的你,也正在當鬼。你還能笑,笑得多麼得意忘形。